讲师：刘健，安徽蚌埠 蚌埠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妇瘤科 主任医师
门诊里，我常遇到这样的开场。上个月，一位四十七岁的姐姐，推门进来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但脸色蜡黄，眼下乌青。她坐下来，把手里的一个布袋放在桌上，里面是厚厚一沓检查单。她看着我，第一句话就是：“王大夫，我化疗了三次，实在扛不住了。我姐们儿介绍了个老中医，说吃他的药能‘扶正祛邪’，我想把化疗停了，就吃中药，您看行吗?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但脸上没露出来。我看着她，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期待，还有一种被治疗折磨到极点的疲惫。我先把她的病历拿过来翻了翻——宫颈癌，局部晚期，对化疗其实挺敏感的，前两次评估，病灶已经缩小了将近一半，这是个好苗头。可第三次之后，她白细胞掉得厉害，恶心呕吐得厉害，她觉得自己“快被抽干了”。
我放下病历，跟她说：“大姐，您先别急着停。我问您个事儿，您那姐们儿介绍的老中医，是不是也跟您说，这药是‘辅助’着来的，不是让您把化疗扔了的?”她一愣，点了点头，说：“那倒是，他说他这药是帮着调理身子的，可我觉得，既然能扶正祛邪，那不就是治病的吗?我干嘛还受这个罪?”
这句话，我听了太多次了。咱们很多患者，把“中医”和“西医”当成两条路，总想选一条走。今天我就跟您掏心窝子聊聊，这事到底该怎么看。
我跟您说句实在话，现代医学治疗妇科肿瘤，尤其是宫颈癌、卵巢癌、子宫内膜癌这些，靠的是手术、放疗、化疗、靶向和免疫治疗。这是绝对的主力军。2024年的CSCO妇科肿瘤诊疗指南里，对于局部晚期的宫颈癌，标准方案依然是同步放化疗，就是放疗加上以铂类为基础的化疗，五年生存率能提高大约百分之十到十五。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抛弃的数字。您的病灶对化疗敏感，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，您要是这时候撤了，等于是在打一场仗，攻到城门口了，您自己把云梯撤了，这仗还怎么打?
那中医呢?中医在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角色?我跟您打个比方。您把这规范治疗，比如化疗，想象成一个“无差别轰炸”的炸弹，它炸肿瘤细胞，但也把您身体里的好细胞，像白细胞、血小板，还有您的胃口、精力，一块儿给炸得七零八落。这时候，中医是什么?中医是那个跟在轰炸机后面，拿着铁锹和种子，去修复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土地的人。它不能让炸弹停下来，但它能帮这片土地尽快恢复生机，好让您有力气迎接下一轮的轰炸。
您听懂这个意思了吗?中医在肿瘤治疗里的定位，从来不是“替代”，而是“辅助”。它的主战场，是帮您改善那些让您痛不欲生的副作用。比如化疗后恶心呕吐，胃气上逆，咱们用点小半夏汤、橘皮竹茹汤，能帮您把胃气降下来，让您能吃得下饭。再比如白细胞掉得厉害，中医讲究“肾主骨生髓”，血细胞就是骨髓里的精微物质化生出来的，咱们用黄芪、当归、鸡血藤、枸杞子这些，补益气血，填精益髓，目的就是帮您的骨髓恢复造血功能，让您白细胞能更快升上来，别耽误下一次化疗的周期。
我再跟您说个具体点儿的数字。卵巢癌的维持治疗，现在很多用PARP抑制剂，比如奥拉帕利。这药好，但不少人吃了会贫血、乏力，浑身没劲儿。我门诊上有个六十岁的阿姨，卵巢癌术后，吃奥拉帕利，血红蛋白掉到八克多，整天躺着不想动。我跟她讲，咱们加个中药方子，以归脾汤打底，加上阿胶、鹿角胶烊化，调理了一个多月，血红蛋白慢慢升到十克以上，她说话也有力气了，药也没停。您看，这就是中医的“用武之地”——它不是去跟奥拉帕利抢地盘，它是给奥拉帕利“清障”，让它能安安稳稳地发挥作用。
还有放疗，尤其是盆腔放疗，最伤阴津。很多患者放疗到后面，口干舌燥，尿黄便干，灸火灼伤了津液。这时候中医用养阴生津的药，比如沙参麦冬汤、增液汤，能帮您把身体的“水”补回来，减轻放射性肠炎、膀胱炎的症状。咱们中医管这叫“减毒增效”。
所以，您明白了吗?我从来不反对您吃中药，我甚至鼓励您在规范治疗的同时，找一个靠谱的中医师配合调理。但我非常反对您把中药当成“主力军”，把化疗放疗给停了。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，我在临床上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了。有的患者卵巢癌术后，觉得手术切干净了，就去找中医“调养”，结果两三年后复发，再回来，腹腔里播散得一塌糊涂，错失了最佳治疗时机。那咱们再追悔，也晚了。
话要说回来，中医也不是拿来随便吃的。我这里给您几条实打实的建议，您拿本子记一下也行。
第一，看中医，一定要找正规医院的、有肿瘤专科背景的中医师。最好是中西医结合肿瘤科的医生。不是楼下药店坐堂、号称“祖传秘方”的老先生不行，而是他们可能不了解您化疗药的代谢途径，不知道咱们正在用的靶向药对肝功能的影响。中医讲“辨证论治”，也得结合现代医学的检查指标，比如吃靶向药的同时，哪几味中药会影响肝药酶CYP3A4的代谢，导致血药浓度不稳，这都得懂行的人才能避开。您把您的西药清单，化疗方案，原原本本给中医大夫看，他也好“见招拆招”。
第二，中药和西药，服药时间要隔开。一般至少间隔一个小时以上。您别图省事，一把药都倒嘴里，那胃肠里跟开party似的，谁吸收谁啊?咱们让它们安安分分地，各干各的活。
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，定期复查，雷打不动。吃中药期间，您该做CT就做CT，该查血就查血，一个都别落。我见过有患者吃中药后觉得“感觉很好”，把三个月复查拖到半年，结果一查，肺上转了。那种懊悔，我看着都心酸。您记住，中药调理的是您的“状态”，是您的“土壤”，但它不负责“巡逻站岗”去抓肿瘤细胞。抓肿瘤细胞，靠的是咱们的化疗、靶向药、放疗，这些带“杀”性的武器。
这位四十七岁的姐姐听我说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王大夫，那我这恶心、掉头发的，就没法治了吗?”我说：“能治啊，咱们用止吐药，用升白针，再加上我给您推荐的医院里的中医科大夫开的中药，把您的胃先护住，把您的血养起来。咱们的目标是，让您能舒舒服服地把这几次化疗扛完，把那个病灶彻底打没。您看，这不比您自己回去硬扛着强吗?”
她走的时候，眉头松开了一些。我心里清楚，这条路不好走，但只要患者愿意信咱们，咱们就得把最实的理儿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。
最后，我再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：得了病，咱们最怕的是走极端。要么全盘西化，把身体当一个零件随便拆装;要么谈“化”色变，转身扑进草药堆里，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碗汤药上。这两个方向，都太偏了。咱们现代医学和传统医学，本来是战友，不是对手。您把手术、放化疗、靶向药当主力部队，把中医药当后勤补给队，咱们协同作战，打赢这场仗的把握才最大。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，先声再明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