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师：邓国光，亳州 涡阳县人民医院 肿瘤内科 主治医师
门诊里经常有人拿着体检报告，一脸紧张地坐到我面前，开口第一句话就是：“医生，我单位体检做了个CT，报告上写了个‘磨玻璃结节’，我这几天觉都睡不好，您说这是不是癌?”
我总要先安抚一句：“您先别急，把片子给我看看。” 然后我会把电脑上的片子调出来，放大，看那个小小的影子。
前几天就来了这么一位，张阿姨，65岁，退休教师，精神头看着挺足，但坐下的时候，手一直在搓裤子。她递给我的体检报告上写着：“右肺上叶见一纯磨玻璃密度结节，大小约0.8厘米。”
她看我盯着屏幕不说话，忍不住了：“医生，我邻居去年查出来肺癌，三个月人就没了。我这儿……是不是也快了?我孙子才上小学，我还想多看他几年呢。”
她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紧。我知道她说的邻居，大概率是发现就是晚期，根本没机会手术的那种。我看着张阿姨，她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了，眼睛里全是惶恐。
我跟她说：“阿姨，您这个结节，跟您邻居那个情况，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。您这个是纯磨玻璃的，才8毫米，而且边界很干净。咱们先别自己吓自己，得按照规矩来。”
这些年，我见过太多像张阿姨这样的人了。很多人对肺癌的恐惧，是来自过去那种“一发现就是晚期”的绝望。但说实话，现在这个局面，正在被一样东西扭转过来——就是低剂量螺旋CT。
咱们得先搞清楚一个事儿：过去查肺癌靠什么?靠X光胸片。那个东西，说句不好听的，跟打着手电筒找掉在沙发缝里的针差不多。一个1厘米的结节，在胸片上可能就跟个影子似的，模模糊糊，很多时候根本看不见。等它长到能清清楚楚看见的时候，往往两三厘米开外了，甚至已经有淋巴结转移了。那时候再治疗，您说，多被动。
而低剂量CT呢?它就像把沙发拆了，用强光手电一寸一寸地照。它能发现毫米级的微小结节，尤其是那些早期肺癌在CT上典型的“磨玻璃”样子，在胸片上是完全看不出来的。您别小看这个“看得见”，这几乎是改变命运的一步。咱们国家2018年发布的肺癌筛查与早诊早治指南，还有国际上通用的美国NCCN指南，这几年更新的版本里，都明确推荐高危人群用低剂量CT进行年度筛查。
为什么这么推荐?因为数据摆在那儿。早期发现、还没转移的肺癌，也就是我们常说的IA期肺癌，手术切除后，五年生存率可以达到90%以上。我说的这个90%不是拍脑袋，是实实在在的统计数字。反过来，如果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，出现胸水、骨转移了，那五年生存率可能连10%都不到。都是肺癌，差一个字，结果天壤之别。
所以，低剂量CT查出来的那些小结节，咱们把它当成一个“报警器”。
就拿张阿姨这个结节来说，我给她分析：“阿姨，您这个结节，第一，是纯磨玻璃的。您可以把它理解为像一团棉花糖，里面的血管和支气管还能透过去。第二，它才8毫米。这个大小，这个密度，有相当一部分可能就是炎症或者不典型增生，它自己可能过段时间就消退了。就算它是早期的癌，那也是‘懒癌’，长得很慢很慢，咱们有足够的时间去观察它。”
我跟她说，咱们现在不用做任何治疗，也不吃药，就做一件事：定期复查。三个月后先复查一次，如果它没变化，再拉长到半年，再没变化，就一年复查一次。只要它不长大、不实变，咱们就和它和平共处。
张阿姨听完，眼睛亮了一点，但还是追问：“那万一它长大了呢?”
“万一长大了，或者里面实性成分变多了，那咱们就果断一点，做手术把它拿掉。”我说，“现在这种小结节的手术，根本不用开胸，做一个微创的胸腔镜，打两个小孔就搞定了。切下来的组织送病理，如果是早期的，连化疗都不用做，术后三天就下地走，一周出院，您该带孙子带孙子，啥都不耽误。”
这，就是早诊的价值。它把肺癌从一个“绝症”，硬生生变成了一个“可以根治的普通病”。
话要说回来，低剂量CT也不是没有“副作用”。这个副作用不是辐射，而是它太精明了，会查出很多“没用的”结节，也就是过度诊断。您想啊，十个人去做，可能五个人都有结节，但绝大多数都是良性的。这就导致很多人像张阿姨一样，茶不思饭不想，焦虑得不行。
所以这里头，医生的判断就特别重要了。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：拿到报告单，千万别自己上网查，一定要找专科医生看。咱们看片子，不是看它“有没有”，而是看它“像不像”。这个“像不像”，考验的是医生的经验。
比如，一个8毫米的实性结节，边缘还有毛刺，分叶状，那就得警惕;但如果是一个5毫米的纯磨玻璃结节，边缘光滑，那大概率是安全的。咱们要根据结节的形态、密度、位置、大小，给患者制定一个个体化的随访方案，而不是“一刀切”地让人做增强CT，甚至直接穿刺。
现在很多人有误区，觉得“贵的就是好的”，非要去做那种几千块钱的全身PET-CT来查体。我一般不建议。对于筛查来说，低剂量CT足够了，它的辐射剂量只有常规胸部CT的三分之一左右，安全性很高。而PET-CT是针对已经确诊或者高度怀疑癌症的患者去评估分期的，拿它来做健康体检，那是大炮打蚊子，而且它也有假阳性，查出来一堆“代谢增高”的淋巴结，最后都是虚惊一场，徒增烦恼。
另外，我还得强调谁该做筛查。不是所有人都要一年做一次。咱们国家指南推荐的是：年龄在50到74岁之间，并且有至少20包年吸烟史的人，也就是一天一包烟抽了20年，或者一天两包烟抽了10年，这叫“高危人群”。另外还有长期接触二手烟、厨房油烟，或者有肺癌家族史的人，也都算高危。这部分人，我建议每年做一次低剂量CT。而如果您年纪轻，又不抽烟，没有家族史，那完全没必要年年做，两三年做一次，甚至只是体检拍个胸片就够了，别给自己找事儿。
再说回张阿姨。三个月后她来复查，那个8毫米的结节，神奇地缩小到了5毫米。她整个人眉开眼笑，拉着我的手说：“大夫，我这心总算回到肚子里了。您不知道，这三个月，我连广场舞都没心思跳了。”
我看着她高兴的样子，心里也挺感慨的。您看，这就是科学的力量。我们不去过度治疗，但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“坏苗子”。
我经常跟患者打一个比方：咱们的肺，就像一间房子。肺癌细胞呢，就是房子角落里的墙皮有点湿了，起了个泡。在以前，咱们没有手电筒，等看见的时候，墙皮已经大片大片掉下来，甚至房梁都受潮了，那得大修。而现在，低剂量CT就是那个手电筒，咱们在墙角刚起泡的时候，或者顶多再发展一步，墙皮鼓个包的时候，就能发现它，拿个小铲子把那一点刮掉，五分钟就完事，还不影响房子主体结构。您说，这事儿值不值得做?
今天我把这些讲给屏幕前的您听，就是希望您对肺癌筛查有个科学的认识。别因为害怕查出问题，就逃避检查。真正可怕的不是肺癌，而是发现得太晚。我见过太多病人，确诊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：“医生，我要是早一年来体检就好了……”每到这时，我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。
医学发展到现在，早期肺癌已经不再是绝症，我们有手术，有靶向药，有免疫治疗。比如那些有EGFR突变的晚期患者，吃上奥希替尼，也能控制好几年，但前提是，您得先被“看见”。低剂量CT就是那双“看见”的眼睛。
最后，我再叮嘱一句：如果您是50岁以上、长期抽烟的老烟民，或者家里直系亲属得过肺癌，请您今年就抽个空，去正规医院呼吸科或者胸外科，说一句“我要做一个低剂量肺部CT平扫”，花个几百块钱，求个心安。如果查出来没事，您就踏踏实实过一年;要是万一有点问题，那也是咱们的幸运，因为咱们抓住了最早期的机会。
医学科普不能替代医生面诊，具体情况请遵医嘱。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，先声药业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