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师:郭苏阳,蚌埠蚌埠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妇瘤科副主任医师
今天上午门诊,一位五十岁出头的姐妹推门进来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三个月前她来的时候,头发刚长出一层青茬,脸色虽然有点黄,但精神头是好的,走路也带着风。今天她戴了顶绒线帽子,坐下就解围巾,脸膛红扑扑的,鬓角全是汗珠子。我还没开口问,她就先笑了,说:“孙医生,您看我这个‘潮热’,是不是比上个月更凶了?我现在每天夜里要起来换两次睡衣,被子盖不住,不盖又冷,跟打摆子似的。最要命的是白天开会,正说着话呢,一阵热从胸口往上蹿,脸‘腾’一下就红到耳朵根,底下人都看我,以为我紧张了。”
她停了停,声音低下去:“这……这比当年化疗掉头发还难受。头发掉了还能长,这个热,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”
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她是三个月前确诊的卵巢癌,做了完整的肿瘤细胞减灭术,术后按时开始了紫杉醇联合卡铂的化疗。化疗很顺利,肿瘤标志物CA125从术前的八百多降到了现在的正常范围,影像学评估也是好的。可是,她这个年纪,卵巢功能本来就接近枯竭,化疗一上,等于把最后那点雌激素的“火种”也彻底扑灭了。她现在的血雌二醇水平,已经低到绝经后十年的水平了,但身体是在几周之内就被“扔”进这个深秋的,它根本来不及适应。
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:很多患者和家属,甚至一部分非专科的同行,都觉得这“潮热、出汗、睡不着、那儿干”是小事,是“忍一忍就过去了”的副作用。尤其咱们妇科肿瘤,大家眼睛都盯着“复发不复发”“转移没转移”,觉得只要命保住了,这点不舒服算什么。可是,我跟这些姐妹们打了几十年交道,我太清楚了,这种每天几十次、不分场合、一阵一阵往脸上轰的热浪,那种阴道干涩到夫妻生活像上刑、甚至走路摩擦都疼的感觉,它不是在“折磨”你,它是在“碾碎”你。它会让人失眠、焦躁、抑郁,甚至让有的姐妹偷偷把抗肿瘤的药给停了,就因为“活着太遭罪了”。
所以今天,我不想跟您讲那些“多喝热水、保持心情愉快”的空话。我想把话掰开揉碎了,跟您说说,这个被叫做“抗肿瘤治疗相关更年期症状”的东西,到底是怎么回事,咱们到底能怎么办。而且我要先给您吃一颗定心丸:2024年的CSCO卵巢癌诊疗指南里,已经明确把“更年期症状管理”写进了支持治疗的重点章节,也就是说,这事儿,正经是医生该管的,不是您一个人扛的。
咱们先说说,这个“潮热”到底是怎么来的。
您可以把咱们身体里的体温调节中枢,想成一个特别灵敏的空调温控器。正常情况下,卵巢分泌的雌激素,就像给这个温控器加了一层缓冲垫,让它在外面温度变化、或者您情绪波动的时候,反应得从容一点。现在化疗或者放疗把卵巢功能“清零”了,雌激素断崖式下跌,这层缓冲垫没了。于是,这个温控器变得极其敏感,稍微有点风吹草动,它就觉得“太热了要散热”,于是命令血管猛地扩张,心脏加快泵血,一股热浪就顺着躯干冲上脸和脖子,紧接着出一身大汗,汗一蒸发,体温又掉下来,您又开始觉得冷、打寒战。这个“轰”的一下,医学上叫血管舒缩症状,是更年期最典型的标志。
我门诊里有个特别形象的比喻,我跟您说,您听着玩。这就好比咱们家里的老式保险丝,本来额定电流是十安培,您平时开个灯、开个电视,它稳稳当当的。雌激素就是那个保险丝外面的绝缘皮。现在绝缘皮没了,电流稍微波动一下,哪怕只是您喝了一口热汤、或者心里一着急,这个保险丝就“啪”地跳闸了,整个屋子黑一下,然后您自己把闸合上,又是一身汗。您说,烦不烦?
那么,问题来了,咱们能怎么治?是不是只能熬着?
不是。我跟您说,时代变了。十年前,我可能真的只能给您开点谷维素,告诉您“顺其自然”,现在咱们手里的武器多得很。
第一,对于症状严重到影响生活的患者,咱们有药物治疗。这里我要重点说一个很多人有误解的药——激素替代治疗。您一听到“激素”两个字,可能就害怕了,觉得“我得的本身就是激素相关的癌,您还给我补激素,这不是火上浇油吗?”
您这个警惕心,是对的,但得分情况。对于像子宫内膜癌、或者激素受体阳性的乳腺癌患者,全身用雌激素那绝对是大忌,想都不要想。但对于咱们卵巢癌术后的患者,尤其是像今天这位大姐,她得的是浆液性癌,本身跟雌激素的关联性没有那么强,在肿瘤完全切干净、目前没有残留病灶的前提下,是有条件、有选择地使用低剂量激素替代治疗的。2023年北美更年期学会的立场声明里写得明白,对于抗肿瘤治疗后出现严重更年期症状、且肿瘤类型非激素依赖的患者,在充分告知和严密随访下,低剂量经皮雌激素可以显著改善潮热和阴道萎缩,且并不增加肿瘤复发风险。当然,这个决策必须由您的肿瘤科医生和妇科内分泌医生共同把关,绝不是我在这儿一句话您就能去药店买药的。
第二,如果不能用激素,或者您心里实在不踏实,咱们还有非激素类的“秘密武器”。有一个药叫帕罗西汀,您听着是不是很耳熟?没错,它是一种抗抑郁药。但您别一听抗抑郁药就皱眉,在低剂量下,它有一个非常明确的“超适应症”用途,就是控制更年期潮热。2024年CSCO指南里也提到了,对于无法使用激素的患者,低剂量的帕罗西汀或者文拉法辛,能把潮热的频率和严重程度降低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五十。我今天上午给这位大姐开的就是这个,我告诉她,药不是治您抑郁的,是专门来“调低”您那个过于灵敏的温控器的。当然,这个药起效要一两周,而且刚开始可能有恶心、头晕的感觉,所以咱们从小剂量开始,慢慢加。
另外还有一个特别老的药,叫加巴喷丁,本来是治癫痫和神经痛的,但研究发现它对夜间潮热的效果尤其好。如果您是主要“晚上热得睡不着”,这个药可能比帕罗西汀更对路。具体选哪个,得看您的症状特点。
说完潮热,咱们再说那个难以启齿的“干涩”。
我知道很多姐妹不好意思提这个。但您想想,阴道黏膜和咱们口腔黏膜是一样的,全靠雌激素滋养着保持湿润和弹性。雌激素没了,黏膜就变薄、变脆、失去弹性,腺体也不分泌了。结果就是,不仅性生活极其痛苦,日常清洗都可能觉得灼痛,甚至容易反复感染。这个真不是“您心里不想”或者“您不够放松”的问题,这是实实在在的器质性病变。
治疗办法也分两步走。第一步,是局部的润滑剂和保湿剂。这不是药,就相当于给干涸的土地浇浇水。性生活前用那种水溶性的润滑剂,平时隔天用一次阴道保湿凝胶,能解决很大一部分不适感,而且没有任何激素风险,任何患者都能用。我跟患者常说,这就跟脸上干了你擦雪花膏一个道理,别不好意思,该抹就得抹。
第二步,如果干涩严重,或者伴随反复的泌尿系感染,那就要考虑局部雌激素治疗了。您先别急,听我说完。这个药是“局部用”的,就是阴道塞的乳膏或者雌激素片,它在阴道局部起作用,吸收入血的量微乎其微,对全身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。所以,即便是很多对全身雌激素禁忌的乳腺癌患者,在医生评估后,用局部低剂量雌激素来治疗严重的阴道萎缩,也被认为是安全的。2023年ASCO(美国临床肿瘤学会)的支持治疗指南里,对这一点有专门的推荐。关键是,您得主动问您的医生,而不是自己忍着。
我还想跟您嘱咐一件事,就是关于“出汗”和“失眠”的恶性循环。您晚上潮热醒了,出一身汗,肯定要踢被子,体温降下来又冷,一晚上这么折腾三四次,睡眠结构完全被打乱。睡眠不好,第二天神经就更敏感,潮热就更频繁,这是个死循环。所以,我经常教患者一个“睡前仪式”:卧室温度调低一点,盖被子用“洋葱式”,就是薄被子叠两层,热的时候掀一层,不冷;床单用纯棉的,别用那种闷热的化纤的;晚上七点以后别喝热水、别泡脚,稍微让身体凉下来一点再上床。这些生活细节,配合药物,效果是翻倍的。
今天那位大姐走的时候,我握着她的手说:“您记住了,您现在的任务是先把身体养舒服了,咱们才有力气去打那个看不见的敌人。这个热啊,它不是您一个人的错,它是治疗带来的副产品,咱们有办法治它。您下次来复查,我要看到您脸上是干的,不是湿的。”
她笑了,眼眶有点红,说:“孙医生,听了您这话,我心里那块大石头,落地了一半。”
我跟您说,作为医生,我最怕的就是患者默默忍受痛苦,怕给医生添麻烦。您来门诊,就该把这些问题都摆到桌面上来。问您“睡得怎么样”,不是客套,是问您潮热严不严重;问您“夫妻关系怎么样”,不是八卦,是问您阴道干涩有没有影响生活。
最后,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。我知道,得了这个病,您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“活下来”上,这份坚强,我打心眼里敬佩。但是,咱们治病,不光是让您“活下来”,还得让您“活得像个人”。这不能享受一顿热饭、不能睡一个整觉、甚至不能坦然面对自己的身体的日子,不该是您下半生的常态。医学发展到现在,咱们的武器库里,早就不只有化疗放疗了,还有这些能让您过得更舒坦的“小玩意儿”。您把问题说出来,我帮您解决;您不说,我就只能隔着诊桌猜,那才是真的耽误了。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再明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