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直肠癌治疗期间的心理问题,不是矫情,是病

  讲师:王苗苗,合肥市 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中西医结合肿瘤科 主治医师

  我经常在门诊里看到这样的场景。患者拿着复查报告,手微微发抖,眼睛盯着我,问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“医生,结果怎么样”,而是“医生,我是不是活不长了”。那种眼神,我看了快二十年,还是每次都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
  上个月我就接诊了一位六十出头的男性,姓周,个子不高,瘦瘦的,戴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是因为便血两个月,在当地医院查了肠镜,发现距肛缘8厘米的位置有一个大约2厘米的隆起病灶,活检病理报的是中分化腺癌。他儿子陪着来的,一进门就急急忙忙把片子往我桌上一摊,说:“王主任,您快帮我爸看看,我们全家都吓坏了。”老周没说话,坐在那儿,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

  我看了片子,告诉他分期是II期,没有远处转移的迹象,手术切除后预后是很好的。我说得很肯定,也很轻松,因为确实如此。TNM分期T3N0M0,五年生存率在80%以上,如果术后病理有高危因素,咱们再加辅助化疗,那就更稳妥了。老周听我说完,点了点头,嘴里说了句“谢谢医生”,可我总觉得他那个“谢”字里,没什么温度。

  后来他儿子出去接电话,诊室里就剩我们俩,他忽然把帽子摘下来,露出一头已经掉得稀稀拉拉的花白头发,低声说:“王主任,我其实不怕死,我就是怕拖累家里。我儿子刚贷款买了房,孙子才三岁,我这一病,他们把积蓄都拿出来了,我心里堵得慌。晚上睡不着,一闭眼就胡思乱想,白天又不敢跟家里说,怕他们担心。我这人平常挺看得开的,怎么一到晚上就……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。”

  我当时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患者了,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崩溃,而是这种安安静静地把自己往角落里逼的自我消耗。我放下手里的笔,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,说:“老周,您这不是看得开看不看的开的事,您这是病了。不是肠癌的病,是肠癌带来的另一个病——焦虑抑郁。这个病,跟您的肿瘤一样,是可以治疗的,而且必须治疗。”

  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咱们临床上,太多精力放在怎么切干净、怎么把化疗方案调好、怎么把复查间隔定准,却常常忽略了患者治疗期间的那个“心”。2024年的CSCO结直肠癌诊疗指南里,专门有一段讲心理支持,说诊断后第一年内,结直肠癌患者出现临床显著焦虑或抑郁的比例,大约在20%到35%之间。什么概念?就是说咱们一个病房住十个患者,有两三个正在经历这种心理上的“内涝”。这不是少数人的事,这是被写进指南的、客观存在的高发问题。

  可现实是什么呢?现实是,咱们的老百姓,尤其是咱们老一辈的患者,觉得“心里难受”不是病,觉得“扛一扛就过去了”,觉得“跟医生说这些,人家医生管的是肿瘤,管不了心情”。我告诉您,这话不对。您手术切了病灶,化疗杀了癌细胞,靶向药堵住了生长信号,可您的身体里还有一套系统,叫神经内分泌系统。您长期焦虑,皮质醇水平就高,您长期失眠,免疫监测功能就下降,这些不是玄学,是实打实的生理机制。我就跟老周打了个比方,我说您把身体想象成一座城,手术化疗是消防队灭火,可您如果天天心情阴沉得像下暴雨,城里的排水系统全堵了,火灭了,城也可能被水泡塌了。这不是吓唬您,这是科学。

  老周听我说这些,愣了半天,说:“王主任,我以为是我不够坚强,是我矫情。”我赶紧摆手,说:“您千万别这么想。您要是骨折了,您会怪自己骨头不够硬吗?不会吧。现在您的大脑里,因为疾病打击、治疗副作用、经济压力、家庭角色变化,这些综合因素,导致5-羟色胺和去甲肾上腺素这些神经递质紊乱了,就像您家里的电路因为超负荷跳闸了,您能怪这个灯泡不够亮吗?不能。咱们要做的,是找电工把线路修好。”

  我给他开了一些抗焦虑的药物,比如舍曲林,从小剂量开始用,跟他说了刚开始一两周可能会有一些胃肠道反应或者头晕,这是正常的,别一难受就停药,得给药物一点时间。同时我让他儿子进来,跟老周说了一段话,我说:“您这个情绪问题,我建议您跟家里人摊开来说。您儿子给您花的钱,那是他们心甘情愿的,您觉得拖累他们,可您知道吗,您要是因为心情不好影响了身体恢复,那才是真正的拖累。您好好吃饭、好好睡觉、好好治病,这才是对家人最大的负责。您回家以后,有什么想说的,就跟家人说,哪怕说说您害怕、您委屈、您生气,都行。别憋着。”

  后来我又给老周联系了医院的心理门诊,那边有两名专门做肿瘤心理干预的咨询师,每周三下午有免费的患者团体心理支持小组,我让他去参加。他一开始不愿意,说自己跟一群陌生人说什么心里话,丢人。我跟他说:“老周,您去坐一坐,哪怕听别人说也行。您会发现,您不是一个人。里头有比您年轻的,也有比您年长的,有的正在打化疗,有的术后三年了还在定期复查,您听听他们怎么熬过来的,您就觉得,自己这点事,不丢人,而且有路可走。”

  咱们再说回来,很多人对“求助”这两个字有误解。觉得求助就是示弱,就是承认自己不行。可我跟您说,真正的勇敢,是愿意伸手让别人拉您一把。您治疗肠癌,要找外科医生、找肿瘤内科医生、找放疗科医生,那您的情绪出了状况,找谁?您可以找心理科医生,也可以找咱们肿瘤科里那些受过培训的护士,很多医院现在都有专门的个案管理师,他们就是干这个的,帮您协调治疗、解答疑问、关注您的心理状态。您别觉得不好意思开口。您开口了,他们才知道怎么帮您。

  再说一个容易忽略的,就是家属。您作为家属,别光顾着催患者吃饭、逼患者锻炼、盯着患者吃药,您得多看看他的眼睛,多听听他的言外之意。如果患者说“我觉得没意思”“我拖累你们了”“这病治了也白治”,您可千万别接一句“您别瞎想”就完了。“您别瞎想”这句话,是世界上最没用的话之一。您得说:“爸/妈,您这么想,我心里特别难受,您跟我说说,您是怎么想的。”然后闭上嘴,听他讲。您不一定要给建议,您听着,就是最大的支持。

  老周后来做了腹腔镜手术,手术很顺利,病理出来,淋巴结没有转移,吻合口也长得好。术后一个月复查,他整个人精神好了很多,头发还是稀的,但帽子里露出一截新长出来的白发茬子,脸上也有肉了。临走的时候,他跟我握手,说:“王主任,您上次跟我说的那个话,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。您说我的情绪也是病,不是矫情。我跟我老伴儿说了,她还哭了,说她也觉得我这阵子不对劲,但是不敢问我。我们俩那天聊到半夜,把我这些年憋着的事都倒出来了。第二天早上,我睡得特别香,真是久违了的那种香。”

  我听了,心里暖得很。不是因为我的药有多神,而是因为,他迈出了那一步,他敢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亮给家人看了,这个动作,本身就是在往康复的方向走。

  最后我再跟您说点掏心窝子的话。肠癌,尤其是早期的、中期的,咱们现在手段真的很多,手术越来越好,化疗越来越精准,免疫治疗呢,就像是给身体里那些原本很能打但被肿瘤按住了的免疫细胞松了绑,让它们重新站起来跟肿瘤干仗。但所有的这些好药、好刀、好技术,都架不住您自己先垮了。您记住一句话:治疗肠癌,是医生和您一起打的一场硬仗,但打仗的前提是,您得护好自己的后方,那个后方,就是您的心、您的心情、您的睡眠、您跟家人的关系。压力大不是您的错,睡不着也不是您的错,觉得委屈、觉得害怕、觉得撑不下去了,都不是您的错。这是生病的一部分,是正常的、普遍的一部分,是需要被正视、被治疗的一部分。

  您不是矫情。您是病了,而这个病,咱们有办法。您别一个人扛着,您抬抬手,咱们都在。

  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再明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