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造口还是永久造口-直肠癌应该怎么选

  讲师:夏伦保,合肥市肥西县人民医院肿瘤科副主任医师

  您问的这个问题,我今天下午门诊刚跟一位大爷解释过。大爷姓刘,72岁,瘦得像根竹竿,但眼神特别亮。他儿子陪着来的,进门先递过来一沓外院的检查报告。我翻看的时候,刘大爷就坐在那儿,手不停地搓着膝盖,半天憋出一句话:“主任,我这屁股上的‘袋子’,是不是就挂一辈子了?”他说的“袋子”,是直肠癌术后做的临时性造口,也就是在肚皮上开个口,让大便从那儿出来,先不经过肛门。他儿子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我爸从做完手术就天天盯着那个造口袋看,一天问八遍什么时候能摘掉。”

  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因为我知道,刘大爷这个情况,能不能摘掉造口,真不是他自己说了算,甚至也不是我说了算,而是得看他肿瘤的位置和手术时吻合口的“质量”给不给面子。我今天就跟您把这事儿掰开了、揉碎了讲清楚,您听完,心里就有个谱了。

  咱们直截了当说核心:直肠癌术后,您到底需要临时造口还是永久造口,最关键的抉择依据,就是那个吻合口的位置和它面临的“风险等级”。

  先说位置。您听我讲一个解剖学的常识。人的直肠,大概12到15厘米长。咱们医生做手术,把肿瘤切掉,然后把剩下的肠子两端再接起来,这个接口,就叫“吻合口”。您记住一个数字:距肛缘5厘米。这是个分水岭。

  如果吻合口离肛门,也就是距肛缘,大于5厘米,比如在7厘米、8厘米的位置,那这个吻合口是在腹膜返折以上,或者刚好在返折附近。这个位置血供好,周围组织厚实,缝起来牢靠,愈合能力强。这种手术,我做完之后,大概率不会给您做临时性造口。直接一期吻合,肛门还继续用。术后恢复顺利,一周左右出院,该吃吃该拉拉。

  可如果吻合口距肛缘小于5厘米呢?这就麻烦多了。为什么?您想,直肠下段,周围是又窄又硬的骨盆,手术视野小,操作空间极其局促。更关键的是,这个位置的肠管没有浆膜层。浆膜层是什么?相当于肠子外面穿的一件“保护外套”。上衣没了,手术时拿钳子一夹,稍微一用力,肠壁就容易撕裂,血运也容易受影响。愈合能力本来就差,再加上术后如果肚子一胀气,或者大便没成形,压力一大,这个脆弱的吻合口就特别容易“漏”。

  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一个外科医生最怕的术后并发症之一,就是吻合口漏。一旦漏了,粪便进到腹腔里,那就是严重的腹膜炎,感染性休克,病人要遭大罪,甚至有生命危险。为了防止这个“漏”,咱们就需要一个“保险丝”,或者说“泄压阀”,这就是您说的那个“临时性造口”。

  所以,您看,当吻合口位置太低,低于5厘米,或者手术中我探查发现吻合口血运不好、张力太大,或者患者本身有糖尿病、贫血、低蛋白血症,或者术前因为梗阻做了紧急手术肠子水肿得厉害,这些情况叠加在一起,风险评估下来,漏的概率超过10%到15%了,我就会跟家属谈:咱们先做个临时性造口,保护一下。

  这个临时性造口,一般是把小肠,也就是回肠末端提出来做个造口。大便不从吻合口那儿过了,等于让那个刚接好的“水管”暂时歇业,不承压,不接触粪便,安安静静地长上三个月、半年。等吻合口长结实了,做个造影确认没漏了,再做个小手术,把这个造口还纳回去,重新从肛门排便。刘大爷想要的就是这一步。

  但刘大爷的问题恰恰就卡在这儿了。我把他带来的核磁片子调出来一看,肿瘤下缘距肛缘只有3.5厘米。手术记录写得也很清楚:做了低位前切除术,吻合口距肛缘2厘米。2厘米啊,朋友们,那就是贴着肛门口了。而且他术后病理报告上写着:脉管内见癌栓,淋巴结有3枚转移。这意味着什么呢?

  第一,这个吻合口太低了。即便过了半年,它长好了,但这个位置高度接近肛门括约肌,还纳造口后,患者容易出现严重的“前切除综合征”,也就是大便次数特别多,一天跑十几趟厕所,每次拉不干净,还有急迫感、失禁感。那种生活质量,说实话,对于很多老年人来说,可能还不如带着一个造口来得干净、体面。

  第二,更关键的是,他有脉管癌栓和淋巴结转移,这是局部复发的高危因素。咱们术后必须要做辅助化疗和放疗。放疗呢,就是用一个高能射线去照肿瘤所在的盆腔区域。您想想,那射线是无差别攻击的,正常细胞也会受伤,特别是那个刚刚愈合好的、脆弱的吻合口。如果咱们做了还纳手术,把肠子接回去了,然后再去照放疗,那这个吻合口在放疗的摧残下,极容易再次出现狭窄、甚至穿孔、漏。那不就更糟了?等于白挨一刀,还得重新做造口。

  所以,我抬起头,看着刘大爷和他儿子,把我刚才说的这些话,用更通俗的话讲了一遍。我说:“大爷,您这个‘袋子’,当初做的时候,确实是个‘临时工’,是为了保护下面那个接口。但咱们现在面临的形势变了,就像您家里的水管漏了,咱们先是拿胶带缠上,临时堵住了。可现在发现,这个水管本身老化得太厉害,周围的环境又特别糟糕,您说咱们是费劲把它拆开重新接上好呢?还是干脆换个新阀门,一劳永逸地解决后面的大事?”

  刘大爷的儿子听懂了,他问我:“主任,您的意思是,我爸这个造口,可能就要变成‘永久’的了?”

  我点了点头,心里也不太好受。我跟他讲:“对。因为咱们下一步放疗是绕不开的,那个位置又太低,为了安全,不冒吻合口漏的风险,我建议咱们就把这个临时性造口,当永久性造口来养。这不是咱们治不了病,反而是为了把病治得更彻底,更安全。您看,2024年的CSCO结直肠癌诊疗指南里也是这么建议的,对于中低位直肠癌,如果要行术后放疗,保留造口或者还纳后行放疗,都要权衡利弊,但医生普遍倾向于在放疗期间保留造口,等放疗结束稳定了,再评估有没有还纳的可能。可话要说回来,距肛缘2厘米的吻合口,放疗后即使还纳了,功能也基本报废了,还整天漏屎漏尿,那不是给病人添堵吗?”

  我接着说:“大爷,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咱们做医生的,不是非要给您留个‘袋子’不可。能让您从肛门正常排便,那是最好不过的。但咱们得看长远。您现在这个身体底子,如果强行把临时造口还纳回去,结果放疗后吻合口裂开,您又得二次手术,那才叫受二茬罪。咱们现在把这个造口留着,它就是个‘保险’,让您安安心心地把放疗做完,把肿瘤复发的风险降到最低。等一年以后,复查一切平稳,咱们再重新评估造口还纳的可行性。那时候,如果条件允许,我亲自给您做还纳手术;如果评估下来风险还是高,那咱们就坦然接受它,现在造口袋的技术已经很好了,用得好,根本不影响您出门遛弯、下棋。”

  刘大爷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,说:“主任,您这么说,我就明白了。不是我不把它当回事,是我一直觉得它是个累赘。听您这么一说,它是我保命的‘护身符’啊。”那一刻,我眼眶有点热。咱们当医生的,最欣慰的,就是患者能理解手术方案背后的那份慎重和为他着想的心。

  所以,亲爱的读者,如果您或者您的家人也面临同样的问题,请记住我今天跟您说的这个“5厘米”和“风险”四个字。吻合口位置高,风险低,咱们争取一期吻合;吻合口位置低,低于5厘米,或者有各种高危因素,咱们就果断做临时性造口保护。至于这个临时造口最后能不能还纳,取决于它下面的吻合口能不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,以及后续治疗对它的冲击。

  最后一个问题,也是最现实的问题:怎么判断能不能还纳?不是靠感觉,不是靠天数,而是靠证据。术后三个月到半年,做一个肠镜,看看吻合口长得好不好;做一个盆腔增强CT,看看周围有没有复发迹象;再做一个经肛门双氧水造影,看看有没有微小的漏口。这三项检查都过关,您身体底子也好,咱们才谈得上“还纳”两个字。

  我今天说了这么多,就是想告诉您:医生让您做造口,不是图省事,恰恰是为了给您留后路。有些时候,退一步,是为了更好地进三步。您带着这个造口,把后续治疗熬过去,把身体养好了,比什么都强。如果后来评估确实不适合还纳了,也请您别灰心,人这一辈子,总得学会跟一些“不完美”和解。我就见过好多病人,带着永久造口,照样活得潇潇洒洒,出去旅游、跳舞、带孙子。事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咱们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,踏踏实实的,比什么都重要。

 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好了,今天就跟您聊到这儿。有具体问题,您挂我号,我当面给您看片子,分析您自己的具体情况。咱们下次再聊。

  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再明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