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师:洪福,合肥 安徽省肿瘤医院 放疗科 副主任医师
门诊那天下午,我接诊了一位六十来岁的女患者。她女儿陪着来的,一进门,女儿就着急地说:“医生,我们老家医院说肺里长了个东西,让直接化疗,可我妈怕化疗,听人说有靶向药,吃了就能好,您给我们开那个最贵的药行吗?”老太太坐在那儿,瘦瘦小小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腕,眼神里既有对“癌症”二字的恐惧,又带着一丝对“吃颗药就能好”的期盼。她没说话,但那股子忐忑,我隔着桌子都能感觉到。
我先看了看她带来的CT片子,右肺下叶一个两厘米出头的病灶,像个不规则的毛栗子,边缘还带着毛刺。我心里大概有数,这多半是腺癌。但我没急着回答她女儿,而是问老太太:“您最近咳嗽吗?痰里有没有血丝?后背疼不疼?”她这才开口,声音有点哑:“不咋咳,就是觉得没劲儿,后背偶尔酸。”她女儿又补了一句:“老家大夫说,看着像晚期了,淋巴里有转移。”
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我跟她们说:“咱们先别急着定方案,化疗也好,靶向药也好,不是咱们想用哪个就用哪个。您这情况,我建议先做个基因检测,等结果出来,咱们再商量。”
她女儿一听就急了:“那不耽误工夫吗?我妈这都晚期了,还等得起吗?”
这一问,其实问出了无数患者家属的心声。也是我每天在门诊都要反复解释的事儿。今天我就跟您掏心窝子讲讲,为什么在肺癌这儿,我非得“逼”您先做基因检测,哪怕您觉得是在耽误时间。
咱们先把“靶向治疗”这事儿说白了。您可以把咱们身体里的癌细胞,想象成一帮在小区里乱窜的坏蛋。它们之所以能疯长,是因为它们身上带着一把特殊的“钥匙”,这把钥匙能打开咱们身体里让细胞生长的“锁”,也就是一种叫“表皮生长因子受体”的东西。这把钥匙和锁一配,信号就通了,坏蛋们就开始疯狂复制。
传统的化疗呢,就像往整个小区里扔炸弹,不管好坏,只要是分裂快的细胞(比如头发毛囊、口腔黏膜、胃肠道细胞)全都炸一遍。所以化疗的人会掉头发、恶心、呕吐。而靶向治疗,它就不是炸弹了,它更像一把专门磨出来的“钥匙坯子”。您得先知道坏蛋手里那把锁是什么型号,才能配出对应的钥匙。基因检测,就是去搞清楚这个“锁”的型号。
您说,如果不做检测,直接吃靶向药,行不行?我跟您说个数据。在中国,肺腺癌患者里,EGFR基因突变的比例大概能占到百分之四五十(这跟咱们亚洲人、不吸烟的女性比例高有关)。但剩下那百分之五十多的患者,是没有这个突变的。如果您没这个突变,就吃了针对EGFR的靶向药,就好比您拿着一把通用钥匙,去开一把指纹锁——白费劲儿,不仅没效,还可能白花钱,更重要的是耽误了真正有效的治疗时机,甚至可能因为药物的副作用,比如皮疹、腹泻,让本就虚弱的身体更难受。
我接诊过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性患者,平时爱抽两口烟,发现时病灶不大,但位置不好,靠近胸膜,有点胸水了。他当时特别抵触做基因检测,觉得“抽血查那个玩意儿没用”,非要直接上化疗。我劝了半天,还跟他打了个比方:“您看,咱们打仗,得先知道敌人是谁。您这敌人现在明显是个狡猾的,咱们手里有好几种武器,但得选对那一种。您连敌人长啥样都不知道,就闭着眼开枪,那子弹打出去,多半是打在空气里。”他总算同意做了。结果出来,是个少见的RET融合突变。您猜怎么着?当时有一种叫普拉替尼的靶向药,对这种突变效果就很好。他吃了两周,胸水明显少了,咳嗽也轻了。复查的时候,他自己说:“医生,幸亏听了您的,这要是化疗,我可能真撑不住。”
这就是靶向治疗的意义:它不是替代化疗,而是在某些特定的“敌人”面前,它能做到“精确制导”。而基因检测,就是那个“制导系统”。
现在咱们国家,肺癌的基因检测已经写进指南了。2024年的CSCO原发性肺癌诊疗指南里写得很清楚,对于不吸烟、腺癌、或者混合型腺癌的患者,强烈推荐做EGFR、ALK、ROS1这些常规靶点的检测。尤其是晚期患者,这几乎是决定一线治疗方案的首要步骤。我为什么这么强调?因为现在的靶向药,跟以前比,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。
拿EGFR突变来说,如果检测出来有19号外显子缺失或者21号外显子L858R突变,现在一线首选的就是三代靶向药,比如奥希替尼。这个药效果有多好?我可以告诉您,在FLAURA这个全球性的大型临床试验里,用奥希替尼的患者,中位无进展生存期达到了18.9个月,而用第一代靶向药(比如吉非替尼)的对照组是10.2个月。这几乎是翻倍的差距!而且脑转移的患者,奥希替尼能透过血脑屏障,对脑子里的病灶也有很好的控制力。我就见过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,脑转移灶都好几个了,说话都不利索,吃了奥希替尼三个月,病灶明显缩小,又能自己遛弯儿、买菜了。他女儿每次来复诊,都眼泪汪汪的。
但话要说回来,不是所有突变都有这么好的药。比如KRAS突变,以前是“不可成药”的靶点,大家谈起来都头疼。但这两年也有突破了,像针对KRAS G12C的索托拉西布、阿达格拉西布也获批了,虽然疗效不如EGFR突变那么惊艳,但总归是给这部分患者多了一条路。
还有大家常问的ALK融合,这个号称是“钻石突变”,因为它的靶向药,比如阿来替尼,效果特别好,能维持三四年的稳定很常见。我手头就有一个年轻女性患者,才三十出头,查出ALK阳性,用阿来替尼维持治疗两年多了,不仅病灶稳定,她甚至能正常上班、健身,去年还结了婚。您说,这要是当初不做检测,直接按普通肺癌化疗,她哪有今天这个状态?
所以,我每次跟患者和家属说,咱们花几千块钱做个基因检测,不是为了花这冤枉钱,这是咱们在“选武器”。这个钱,比您盲目去打那种不知道有没有效的化疗,要值太多了。而且现在很多检测项目,如果检测出阳性,部分慈善机构或药企有赠药政策,能覆盖一部分费用。咱们不能因为怕花钱,耽误了最关键的一步。
当然,我也理解,有些患者会说:“医生,我听说靶向药吃了会耐药,那还不如不吃了。”这话听起来在理,但咱们得换个角度想。您看,咱们把肿瘤比作一帮敌人,靶向药就像是一支精锐部队,专门打敌人指挥部。指挥部被打掉了,敌人会乱一阵子,但过个一两年、两三年,敌人会从其他地方冒出来,找到新的通讯方式,这就叫“耐药”。但您想想,用了靶向药,您不仅获得了一两年的高质量生活,而且咱们还有后续手段。比如EGFR突变耐药后,咱们可以再活检,查T790M突变,如果阳性,可以换三代药;或者联合化疗、抗血管生成药物。这就好比咱们军事上说的“梯次防御”,一层一层地打。您不先打第一层,怎么知道后面的仗怎么打?
我还得提醒您一句,基因检测和咱们平常抽血查乙肝、查肝功能不一样。它需要取到肿瘤的标本。最好的标本是您肺穿出来的那一点点组织,或者手术切下来的肿瘤。如果实在没有组织,或者组织不够用,现在也可以抽血做“液体活检”,找血液里游离的肿瘤DNA。这个技术也写进指南了,但对于初诊的患者,能取组织还是尽量取组织,因为组织里的信息最全。
我门诊还有一个患者,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教师,体检查出来肺结节,手术切出来是肺腺癌,一期。他特别焦虑,非要做个全套基因检测。我当时跟他说:“您这病灶切得干净,属于早期,手术就基本根治了,按指南是不需要做靶向治疗的。但您要做检测,我也不拦着,至少能给心里留个底,万一将来复发,咱们有备无患。”结果他做了,还真查出了一个少见突变。后来三年过去了,他定期复查,一直很稳定。他每次来都跟我说:“医生,那几千块钱花得值,我这心里踏实。”
您看,这就是基因检测的另一层意义:它不仅是给晚期患者选药,也是给早期患者一个“定心丸”,告诉咱们这个肿瘤的“底细”是什么。咱们跟肿瘤打交道,讲究“知己知彼”,连对方的“身份证”都没看,就贸然开战,那是对生命的不负责。
我还见过一些家属,拿着外地的大报告单来问我:“医生,这个基因检测公司靠谱吗?是我女儿在别的城市找的。”其实您只要认准权威的、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,或者三甲医院的病理科,结果都是可信的。关键是咱们拿到报告后,要找专业的肿瘤科医生解读,不是自己上网查查就完了。因为一个报告上,可能同时有好几个突变,有的有药,有的没药,有的药贵但效果一般,有的药便宜但针对性强。这个权衡,需要经验。
我常说,肺癌治疗现在像是“开盲盒”,但咱们手里有说明书——就是基因检测报告。您不看说明书,随便开,可能开到个没用的,还搭上时间和身体。您看一眼说明书,哪怕里面写着“这个盲盒没中奖”,那咱们也知道,趁早换种玩法,总比浪费时间强。
最后,我再念叨几句作为咱们临床医生的叮嘱。第一,确诊肺癌,尤其是腺癌或者非小细胞肺癌,别急着化疗,先跟您的主治医生商量,把基因检测这事定下来。第二,检测前问清楚,是检测哪几个靶点。常规的EGFR、ALK、ROS1、BRAF、MET、RET、HER2、KRAS这些,尽量都覆盖到,别只查一个EGFR。第三,如果家里经济条件允许,可以选择做包含数百个基因的大panel检测,虽然贵一点,但能一次性把将来可能耐药后出现的突变也覆盖住,省得切一次组织不够用,再受一次罪。
咱们把话说透,靶向治疗是“锦上添花”也好,是“雪中送炭”也罢,它的前提,是您得先拿到那张“入场券”——基因检测报告。没有这张券,您在门外徘徊,再好的药、再贵的方案,对您来说都只是别人的故事。
那天下午,我花了大半个小时,跟那位瘦小的老太太和她的女儿把这事儿讲清楚了。后来她答应了做检测,一周后结果出来,是EGFR 19号外显子缺失。我给她开了奥希替尼,三个月后复查,那个2厘米的病灶缩小到了1厘米。她女儿搀着她走出诊室时,老太太回头跟我说了句:“医生,您那天说的对,咱们得先知道敌人是谁。”
希望您也能记住这句话。跟肿瘤打仗,咱们要打有准备的仗,打有依据的仗,别让您的身体和钱包,为了一个不确定的“可能”买单。
医学科普不能替代医生面诊,具体情况请遵医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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