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期肠癌,咱们现在真的有的打


  讲师:徐璐,合肥 安徽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 介入科 主治医师

  门诊里经常有患者家属一坐下来,第一句话就问:“医生,晚期了,是不是就没多少时间了?我们还想拼一把。”每次听到这种话,我心里都跟被针扎了一下似的。今天我想跟您好好聊聊这个事儿,聊聊咱们现在对付晚期结直肠癌,到底有哪些新招数,手里到底有多少牌可以打。

  先跟您讲个我上个月接诊的病人。老赵,六十二岁,一个特别精神的老爷子,退休前是开大货车的,皮肤黝黑,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。他是被儿子半搀着进来的,一进门就喘,坐下之后,他儿子把一沓检查单递给我,声音有点发颤:“大夫,我爸肚子疼了仨月,一直当胃病治,结果前天在县医院做了个肠镜,说是……说是直肠癌,还转移了,肝上也有,肺上也有。”

  我戴上手套,先给他做了个指检,然后看了片子。片子很清楚,直肠里那个原发病灶,距肛缘大概6厘米,不算低,但也不高;肝脏上那个转移灶,最大的一个差不多有2.8厘米,像个小鸡蛋;右肺下叶还有几个米粒大的微小结节,考虑也是转移。我还没开口,老赵自己倒先说话了,他嗓门挺大,但明显中气不足:“医生,您别瞒我。我开了半辈子车,啥路况没见过。您就直说,我这车还能跑多远?要是跑不动了,就别往里头砸钱了,给儿子留点。”

  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是盯着天花板的,我看得出来,他是在强撑。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我拍了拍他肩膀,跟他说:“老赵,你这车况是不太好,发动机确实有点问题。但咱们现在修车的技术,跟十年前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。咱先别急着报废,您先坐下来,听我把这新式‘修车铺子’给您介绍一下,您再说跑不跑的事。”

  其实,老赵问的这个问题,是几乎所有晚期肠癌患者都会问的。我这二十多年,看着这个病从“没得治”走到今天“有的打”,真是感慨万千。

  咱们先说说老观念里的“晚期”。在以前,确诊晚期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手术做不干净,意味着化疗就是唯一的路。那种传统化疗,我常跟患者打比方,它就像一颗无差别轰炸的炸弹,扔下去,癌细胞死一片,但您身体里的好细胞也跟着遭殃,白细胞掉、恶心、呕吐、掉头发,人遭罪,而且很多时候,炸着炸着,癌细胞就学聪明了,产生耐药性了,炸弹就不灵了。那时候,晚期肠癌的中位生存期,可能也就是一年多一点,甚至更短。所以大家一听说“晚期”,等于听到了判决书,这我能理解。

  但现在,完全不一样了。这几年的进展,用“翻天覆地”来形容,一点都不为过。咱们手里的武器,从一把“大砍刀”,换成了“导弹库”。2024年最新的CSCO(中国临床肿瘤学会)结直肠癌诊疗指南里,非常明确地写了一点:对于晚期结直肠癌,我们要先搞清楚它的“生物学特性”,也就是说,要先做基因检测,看它是什么“脾气”。然后根据这个“脾气”,来决定先用哪把钥匙开哪把锁。

  您可能会问,啥叫“脾气”?我给您分分类,您就明白了。

  第一类,也是最基础的一类,叫MSI-H(微卫星高度不稳定),大概占晚期肠癌的5%左右。这种类型的肿瘤,有个特别大的毛病,就是它体内到处是“小错乱”,修复系统坏了。但恰恰是这个“坏”,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机会——免疫治疗。咱们身体里本来就有免疫细胞,也就是“警察”,但癌细胞太狡猾,它会给自己穿一件“隐身衣”,让警察认不出它来。免疫治疗就是干嘛呢?它让癌细胞这件“隐身衣”失效,把警察的“火眼金睛”给激活了。所以你看,免疫治疗不是直接拿刀去砍肿瘤,它是把您身体里自己的“防御部队”给唤醒,让它去打仗。我这么跟您说,就好比您家孩子(免疫细胞)本来有上进心,但被同桌(癌细胞)欺负,把文具盒抢了,吓得不敢动。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就是那个“班主任”,走过去把文具盒还给您家孩子,告诉他:别怕,他再抢你,你就打回去,老师给你撑腰。

  对于这类患者,现在国际上的大样本研究(比如Keynote-177研究)告诉我们,用免疫治疗(比如帕博利珠单抗,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K药),一线治疗的有效率可以达到40%以上,更有相当一部分患者,能够实现长期带瘤生存,甚至病灶完全消失。我见过有的患者,用上药半年,肝上那个大肿块就缩得只剩个影子了。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老赵后来做了基因检测,结果出来是MSS型的,不是这类,但别急,咱们还有别的话说。

  第二类,咱们叫RAS/BRAF野生型或者突变型,占了大多数,大概90%。这才是真正考验医生智慧的地方。对于这部分患者,传统的化疗仍然是基石,但不再是单打独斗了。现在咱们讲究“组合拳”。咱们把化疗药(比如奥沙利铂、伊立替康)作为主力,再配上靶向药物。

  靶向药是干嘛的?它不是炸弹,它像一枚“精准制导导弹”。比如,对RAS野生型的患者,咱们可以联合西妥昔单抗(爱必妥),这个药专门盯着肿瘤细胞表面的一个“天线”(EGFR受体)去攻击,把它的生长信号掐断。而对RAS突变型的患者,咱们则更喜欢用贝伐珠单抗(安维汀),这个药咱们老百姓可以理解成“断粮草”——肿瘤要长大,需要血管给它输送营养,贝伐珠单抗就专门去堵住这些新生的血管,让肿瘤“饿死”。这也就是我说的,虽然化疗这颗“炸弹”还是难免伤及无辜,但咱们现在给它装上了“导航”,让它更精准,同时配合“断粮”战术,效果就比单纯扔炸弹强得多。

  话要说回来,即便是用了靶向药,传统化疗的毒性还是存在的。所以这几年,咱们在“怎么让病人少受罪、活得更好”上也下了大功夫。比如,现在有一种口服的化疗药叫卡培他滨,相当于把静脉的5-FU(氟尿嘧啶)改成了口服,很多患者可以在家吃药,不用天天往医院跑,方便多了。还有,咱们现在更强调“维持治疗”。什么意思?就是打完8到12个周期的强化化疗之后,如果病情控制得很好,咱们就不再继续猛打猛冲了,而是把药量减下来,或者换成副作用更小的口服药、靶向药单独维持着,让身体有个喘息的机会。这就跟开车一样,不能老是一脚油门踩到底,要匀速巡航,才能跑得更远。

  第三类,我得提一提现在最火的一个词,叫“局部治疗”。您别一听“晚期”就觉得全身都是病,没办法动刀了。咱们现在更强调“寡转移”的概念。啥叫寡转移?就是虽然转移了,但转移的病灶很少,比如肝上就一个,肺上就俩,而且位置都好。这种时候,我们完全可以采取“各个击破”的战术。比如,先用化疗把病灶缩小,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,把肝上的转移灶做局部消融(用一根针,插进去,用微波把瘤子“烫死”),或者做手术切除,肺上的小病灶可以用放疗把它精准“烧掉”。等这些“据点”被拔掉之后,原发灶再处理,有些患者甚至能达到“无瘤状态”(NED)。这对于晚期患者来说,是想都不敢想的境界,但现在,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咱们面前。

  我印象里还有一个患者,六十岁出头的女性,肝脏上一个大转移灶,距离大血管特别近,手术风险极高。我们没急着一上来就开刀,先用全身化疗加靶向,打了六期,那个病灶从5厘米缩到了2厘米,而且远离了血管。后来微创外科的同事介入,很顺利就切干净了。到现在四年过去了,老太太还跳广场舞呢。您说,这是不是“晚期”?

  所以,我跟老赵那天聊了很久。我告诉他,老赵,您这个情况,虽然肺上有点小转移,但肝上的病灶很集中,而且原发灶也不大。咱们先别想“跑多远”的事,咱们先定个小目标:把肝上那个大个的“钉子户”先拔掉,把肚子里的“大本营”控制住,然后咱们再谈怎么“匀速行驶”。我给他定了方案:先用一个相对温和的化疗方案(因为他体能状态评分有1分,身体底子不错),加上贝伐珠单抗,打四个周期,复查一次影像。如果病灶缩小满意,咱们就讨论下一步肝脏消融或者手术的时机。

  老赵听我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他笑了,那种笑,我见多了,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的笑。他说:“大夫,您这么说,我心里就有底了。那就按您说的,先给这车换个‘滤芯’,加点好机油,咱再跑跑看。”

  您看,这就是我想跟您说的。晚期肠癌,这四个字,在今天的医学版图里,它不再等同于绝望。2024年CSCO指南里,那些密密麻麻的推荐等级,那些不断刷新的临床试验数据,都在告诉我们一个事实:它正在从一种“绝症”,被我们慢慢改造成一种“慢性病”,就像高血压、糖尿病一样,可以带瘤生存,甚至高质量地生存。

  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我见过太多患者,是被“晚期”这两个字吓死的,而不是被病死的。当医生最悲哀的事,不是病治不好,而是病人先放弃了,咱们手里明明有武器,却使不上劲。所以,我希望您,无论听到什么样的诊断,第一件事,是深呼吸,稳住,然后找一位靠谱的肿瘤专科医生,把您的病理切片、影像资料、基因检测结果,一样一样弄清楚。第二件事,千万不要相信什么偏方、神药,那些东西,只会把您最宝贵的治疗窗口耽误过去。

  第三件事,也是最重要的,请您一定相信,您的身体里,有那股想要活下去的劲儿,而我们医生,是那个帮您把这股劲儿使出来的人。咱们是战友,是同一条战壕里的兄弟。只要您不放弃,我就有办法陪您走下去。

  医学科普不能替代医生面诊,具体情况请遵医嘱。

  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再明公益支持